第(3/3)页 移植后第四周,周欢的状况稳步好转。能自己下床走一段路,食欲也好些了,一顿能吃一小碗饭。脸上有了点血色,眼睛也亮了些。周母高兴,张姨也高兴,变着花样给她补营养。 但排异反应还是来了。先是皮肤,起了红疹,痒。用了药,好了一些。然后是肝脏,转氨酶升高,加了保肝药。最麻烦的是肠道,又拉肚子,一天好几次。 “这是慢性排异,比较常见,但控制不好会影响植入。”赵医生说,“我们要调整抗排异药的剂量,看看效果。” “会有危险吗?”我问。 “控制好了就没大问题,但需要时间。而且抗排异药有副作用,可能损伤肾脏、肝脏,要密切监测。” 又是新一轮的调整、观察、等待。周欢很平静,或者说,是麻木了。扎针、抽血、吃药,成了日常。她不再问“还要多久”,只是安静地配合,像一台出了故障但还在运转的机器。 有天下午,阳光很好。我推着她到楼下小花园散步。玉兰开了,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几个小孩在草地上跑,笑声清脆。 “我小时候,也爱在院子里跑。”周欢看着那些孩子,轻声说,“妈妈在后面追,说‘欢欢慢点,别摔着’。爸爸在门口笑,说‘让她跑,小孩子就要多动’。” “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?”我问。她很少提父亲。 “高高的,瘦瘦的,戴眼镜,说话很温和。”她回忆道,“他是中学老师,教语文。我小时候,他常给我念诗,讲历史故事。他说,女孩子要多读书,明事理,将来才能走得远。” “他一定很爱你。” “嗯,很爱。我十岁那年,他肺癌去世。走之前,拉着我的手说‘欢欢,爸爸不能陪你长大了。你要坚强,要照顾好妈妈’。我说‘爸爸你别走’,他笑,说‘爸爸不走,爸爸变成星星,在天上看着你’。”她抬头看天,眼睛湿润,“王芯,你说,爸爸现在能看到我吗?他会不会怪我,没照顾好自己,让他担心了?” “不会,他只会心疼,只会为你骄傲。”我蹲下身,看着她,“周欢,你很坚强,比你爸爸希望的还要坚强。他会在天上保佑你,让你快点好起来。” “嗯,快点好起来。”她擦掉眼泪,深吸一口气,“王芯,推我去那边看看,那棵玉兰开得真好。” “好。” 我们在玉兰树下坐了很久。阳光暖暖的,风吹过,花瓣簌簌落下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周欢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 “真美。”她说。 “嗯,真美。” 那一刻,时间好像静止了。没有病痛,没有治疗,没有沉重的医药费,只有春天,阳光,落花,和相爱的人。 我知道,这样的时刻,以后还会有很多。等她好了,我们要去看很多花,赏很多景,过很多平凡但珍贵的日子。 所以,一定要好起来。 一定。 移植后第六周,周欢的各项指标基本稳定。排异反应控制住了,血象也在正常范围。赵医生说,可以考虑出院了。 “但不能掉以轻心,要按时服药,定期复查。抗排异药要吃一年以上,慢慢减量。这期间免疫力低,要预防感染,注意饮食卫生。有任何不适,随时来医院。” “我们记住了。”我认真记下医嘱。 出院那天,是五月初。北京彻底入春了,满城新绿。周欢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——宽松的针织衫,软底的平底鞋,戴着帽子和口罩。她站在医院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 “终于出来了。” “嗯,回家了。”我搂着她的肩。 周母和张姨在家准备了一大桌菜,都是她能吃的。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窗台上她养的多肉还活着,绿油油的。周欢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,最后在沙发上坐下,摸着熟悉的靠垫,轻声说:“还是家里好。” “那当然,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。”张姨笑。 “张姨,这一个月辛苦您了。”周欢认真地说。 “不辛苦,你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张姨抹抹眼睛,“来来,吃饭。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,少油少盐,你能吃。” 饭桌上,气氛温馨。周母不停地给女儿夹菜,周欢努力地吃,虽然胃口还是不大,但比在医院时好多了。吃完饭,她累了,我扶她回房休息。 躺在床上,她拉着我的手不让走:“陪我一会儿。” “好。”我在床边坐下。 “王芯,我是不是很麻烦?”她小声问。 “不麻烦。” “可是花了那么多钱,让你和妈妈担心,还耽误你工作...” “周欢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记着,你从来不是麻烦。你是礼物,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。钱可以再挣,工作可以再找,但你,只有一个。你好了,我们就什么都好了。明白吗?” “嗯,明白。”她笑了,眼睛弯弯的,“王芯,等我再好一点,我们就去领证,好不好?不等了,我一天都不想等了。” “好,等你下次复查,指标都正常,我们就去。”我俯身,隔着口罩轻轻吻了她一下,“现在,睡吧。我在这儿陪着你。” “嗯。” 她很快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睡颜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。 这一刻,我终于相信,最坏的时候过去了。 春天真的来了。 第(3/3)页